
撰文 | 雁? 秋
編輯 | 李信馬
題圖 | 豆包AI
如果你經(jīng)常關注科技新聞,一定會驚訝于這兩年半導體產(chǎn)業(yè)的變化。
曾經(jīng)大家各司其職,誰設計芯片、誰制造芯片、誰賣芯片、誰買芯片,都有自己的位置:英偉達做游戲顯卡,Arm收著不起眼但穩(wěn)賺的版稅,臺積電只管把別人設計的圖紙變成硅片,不挑客戶,也不問用途。
然而,AI的爆發(fā)改變了原有的分工。大模型訓練需要成千上萬張GPU,端側AI要求手機和PC也能在本地跑起百億參數(shù)。算力成為AI時代最稀缺、最昂貴的資源,誰掌握了算力,誰就掌握了定價權。
清晰的邊界隨之變得模糊,做顯卡的成了“AI軍火商”,賣IP的親手做起了芯片,而芯片巨頭一頭扎進了數(shù)據(jù)中心......上下游之間的墻,被AI一錘一錘地敲碎。
下面我們就來聊聊,那些最具代表性的公司,在AI浪潮爆發(fā)前后的變化。
英偉達:從“游戲顯卡巨頭”到“AI基礎設施總架構師”

圖源:IC photo
英偉達是AI浪潮中變革最早,也是受益最大的一家。
過去,提起英偉達,大家第一反應是游戲顯卡。這家公司的GPU占據(jù)了PC游戲和圖形渲染的絕大部分市場,以至于每一個攢機少年和硬核玩家都知道那句口頭禪:“顯卡,我只認N卡。”
巨頭英偉達的雛形,起源于一個叫“AlexNet”的神經(jīng)網(wǎng)絡。2012年,多倫多大學的一個研究團隊用兩塊英偉達GPU訓練了它,這個模型在圖像識別大賽上以碾壓性的優(yōu)勢擊敗了所有對手,錯誤率只有第二名的一半不到。
圈內人炸了,他們意識到,幾千個計算核心同時運轉,恰好完美匹配了神經(jīng)網(wǎng)絡需要的海量并行計算。CPU要算一個月的東西,GPU一個下午就能搞定。也正是AlexNet創(chuàng)新式的用多塊顯卡訓練網(wǎng)絡,造就了日后的巨頭英偉達。
但英偉達之后的發(fā)展并非一帆風順,2016年DGX-1面世,這是全球第一臺AI超算系統(tǒng),投入巨大,但市場反響“冷到發(fā)涼”。黃仁勛曾在《The Joe Rogan Experience》中談到當時市場的冷淡:“沒有人想要,我沒有收到任何采購訂單,一個都沒有,只有埃隆例外?!?/p>
彼時的埃隆·馬斯克正在運營的一家AI非營利機構,急需這樣的計算平臺。于是,黃仁勛親自開車將 DGX-1 送往舊金山,交到馬斯克手里。而那家AI機構,正是OpenAI早期團隊。

后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,ChatGPT引爆全球,大模型時代降臨,無論是OpenAI、Google還是Meta,他們訓練大模型用的全都是英偉達的GPU。
如今的英偉達早就不只是一家芯片公司了,它是AI世界的“軍火商”,它的產(chǎn)品線從GPU擴展到CPU(Grace)、網(wǎng)絡芯片(BlueField、NVLink),拼出了一整套AI算力解決方案。其軟件生態(tài)CUDA也成為AI開發(fā)的“行業(yè)普通話”,后來者想繞開它,難度堪比另建一個Windows。
英偉達的目標很明確:到2027年,相關芯片訂單總額要突破1萬億美元。
AMD:“萬年老二”的反擊

圖源:AMD?
在GPU的世界里,如果英偉達是第一,那AMD就是那個永遠被拿來比較的“老二”。
過去三十年,它一邊做Radeon顯卡硬剛英偉達,一邊做Ryzen/EPYC處理器死磕英特爾。玩家們提起AMD,印象往往是“性價比高,但驅動差點意思”。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,AMD的處境并不樂觀。2008年前后,AMD的股價一度跌至不足2美元。
直到2020年,AMD瞄準了數(shù)據(jù)中心這個龐大的市場,通過收購賽靈思,把FPGA和自適應計算能力納入麾下。當時AMD的股票市值也不過900億美元(英偉達3000億美元),AMD算是為了賽靈思出了大價錢。
(這里補充一個小tips:賽靈思是全球第一大FPGA廠商,2018年,該公司宣布收購中國AI芯片領域的明星創(chuàng)業(yè)公司——深鑒科技,后者人送綽號“中國的英偉達”。)

這是一場野心勃勃的整合,AMD將其CPU、GPU與賽靈思的FPGA、自適應SoC和AI引擎技術拼在了一起,構筑起了一個CPU+GPU+FPGA的完整產(chǎn)品矩陣。
隨后,AMD推出了Instinct MI系列加速卡,這個產(chǎn)品悄悄出現(xiàn)在一些超算和AI訓練集群里。行業(yè)人士開始注意到,AMD的MI250X在部分科學計算任務上,性能已經(jīng)能跟A100比肩。到了MI300X,更是把CPU+GPU+內存整合在一塊芯片上,HBM容量直接堆到192GB,比當時英偉達H100的144GB還高。
原來AMD也能跑大模型,這個認知在2024年迅速擴散,微軟、Meta、甲骨文開始批量采購,部署到自己的AI云服務中。
如今,數(shù)據(jù)中心業(yè)務成為AMD最亮眼的增長引擎。其2025年第四季度營收達到103億美元,其中數(shù)據(jù)中心營收占總營收比例超過 52%。媒體如此評價:AMD 在 2025 年迎來了關鍵的結構性轉型,從組件制造商向數(shù)據(jù)中心及AI基礎設施全棧架構師轉變。
CEO蘇姿豐定下目標,到2027年,Instinct系列AI加速卡年收入要達到數(shù)十億美元量級。為了補齊軟件短板,AMD收購了Nod.ai和Mipsology,還拉來了原英偉達CUDA團隊的核心成員。同時,AMD也在向軟件生態(tài)進一步發(fā)力,試圖打造自己的“硬件+軟件”全棧能力。
Arm:親手打破自己35年的原則

圖源:IC photo
1990年,Arm在劍橋附近的一個谷倉里成立,創(chuàng)始團隊只有12個人。
長久以來,這家公司一直都是“IP授權商”的典范。它不生產(chǎn)芯片,更不銷售芯片,只設計和授權芯片的架構方案——也就是畫好圖紙(IP),賣給蘋果、高通、聯(lián)發(fā)科,收一筆授權費,然后每賣出一顆芯片,再收一點版稅。
在移動互聯(lián)網(wǎng)時代,這種授權模式成就了Arm在智能手機芯片架構領域近乎壟斷的地位。成立35年來,累計出貨芯片超3500億顆,全球每個家庭平均擁有160顆Arm芯片。憑借輕資產(chǎn)的IP授權模式,毛利率可以高達97%。
AI的到來,讓Arm不得不重新考慮自己的位置。2023年9月14日,軟銀旗下的Arm在納斯達克掛牌上市,以652億美元的市值成為當年全球規(guī)模最大的IPO。(愿意回顧的請移步DoNews過往文章《今年全球最大的IPO,是孫正義的下半場》。Arm需要站在更大的舞臺上講一個新的AI故事。
終于,在2026年,「只做授權、不碰成品」的規(guī)矩被Arm自己打破了。
3月24日,Arm推出首款自研芯片——Arm AGI CPU,一款專門為代理式AI(Agentic AI)設計的數(shù)據(jù)中心處理器,TDP高達300瓦,用臺積電3納米工藝制造——擺明了就是要啃數(shù)據(jù)中心里x86架構的骨頭。
Arm不再滿足于做“幕后英雄”,直接殺入了原本屬于蘋果、高通、亞馬遜等客戶的領地。面對媒體“是否會帶來市場競爭與壓力”的尖銳提問,Arm首席執(zhí)行官Rene Haas首先指出,市場機遇巨大,足以容納眾多參與者。更重要的是,他拋出了一個核心論點:需求遠未被滿足。
Arm已經(jīng)拿到了第一批“大客戶門票”:Meta是深度參與聯(lián)合開發(fā)的核心伙伴,OpenAI、Cerebras、Cloudflare、SK電訊等也已確認合作。Meta將把Arm AGI CPU與自研的MTIA加速器協(xié)同部署,這意味著Arm直接跳過了傳統(tǒng)芯片設計客戶(如高通、聯(lián)發(fā)科),一步跨到了云服務商面前。
Rene Haas在溝通會上給出了一個明確的營收目標:到2030年,Arm將擁有兩大業(yè)務板塊,IP業(yè)務年營收突破100億美元,芯片業(yè)務年營收達到150億美元。公司整體營收將從目前的約50億美元增長到250億美元。
高通:從“手機之王”走向“數(shù)據(jù)中心”

圖源:DoNews攝
過去十五年,高通就是安卓旗艦的代名詞,驍龍系列處理器幾乎撐起了每一臺安卓旗艦機。在2024財年營收389.6億美元中,手機芯片貢獻了約三分之二。
但手機市場早已飽和,過去五年全球出貨量在11~13億臺區(qū)間反復徘徊。再加上AI的加速發(fā)展,倒逼高通必須向外突圍。
高通很明確自己的下一個業(yè)務重心,即端側AI,要在終端設備上運行AI模型,而不是把所有計算都拋到云端。
2021年3月,高通以14億美元收購了由蘋果前芯片工程師創(chuàng)立的芯片設計公司Nuvia,這一動作補上高通自研高性能CPU核心的最后一塊拼圖。收購完成后,高通CEO安蒙宣布,將Nuvia的CPU設計集成到智能手機、PC、數(shù)字駕駛艙、ADAS系統(tǒng)等所有產(chǎn)品線。
2024年,基于Nuvia技術的高通驍龍X平臺正式亮相。高通正在從一個單純的移動通信芯片公司,轉變?yōu)楦采wPC、汽車、XR、物聯(lián)網(wǎng)等全場景的端側AI架構師。
2025年10月27日,高通高調發(fā)布了兩款數(shù)據(jù)中心AI推理芯片——AI200(2026年商用)和AI250(2027年商用),并宣布AI機架方案將從2026年起部署于沙特AI企業(yè)HUMAIN的數(shù)據(jù)中心。消息公布當天,股價一度飆升20%,市值單日增加近280億美元。
高通打的是差異化牌——不碰英偉達統(tǒng)治的訓練市場,而是聚焦AI推理賽道,主打能效和總擁有成本。
高通CEO安蒙將AI芯片定位為公司多元化戰(zhàn)略的關鍵延伸。除了推理芯片,高通也在布局數(shù)據(jù)中心CPU,并計劃在2028年推出第三款AI芯片。在邊緣端,高通的AI PC和AI手機芯片也將同步推進,形成“從云到端”的全鏈路覆蓋。
臺積電:AI時代的“地基”

圖源:IC photo
臺積電是一家只做晶圓代工、“只此一家”的公司。
AI浪潮席卷全球之前,臺積電已經(jīng)是半導體制造領域的絕對霸主,它幾乎包攬了全球所有旗艦手機的“心臟”制造。
過去,臺積電營收最大的招牌是智能手機的相關收入。從蘋果A系列芯片到高通驍龍,每一部智能手機的性能飛躍背后都離不開臺積電。當時公司的業(yè)務重心非常明確,把制程從7nm推向5nm,再攻克3nm,目標只有一個——讓手機更快、更省電。
然而,AI算力需求的爆發(fā),把臺積電推向了一個全新的戰(zhàn)略高度。AI芯片,尤其是英偉達的GPU,對制程和封裝的要求極高,而臺積電在這兩個維度上都沒有對手。
一方面是先進的制程,其貢獻了臺積電晶圓收入的77%(7nm及以下),其中3nm獨占28%,5nm占35%,2nm制程已于2025年第四季度在新竹和高雄成功量產(chǎn),良率在60%-70%之間。
還有CoWoS先進封裝——沒有它,所有高端AI芯片都只是“一堆昂貴的硅片”。目前CoWoS產(chǎn)能已被英偉達預訂過半(英偉達CEO黃仁勛在2025年公開表示,英偉達目前是臺積電最大的客戶),其次是博通、AMD,CoWoS是AI時代的“緊俏貨”,直接影響著巨頭的出貨能力。
從2025年開始,臺積電的業(yè)務版圖發(fā)生了根本性的結構性變化。
這一年,公司全年營收達1220億美元,同比增長35.9%。全年毛利率59.9%,凈利潤率高達50.8%。高性能計算(HPC)全年營收占比已達58%,正式取代智能手機成為第一大收入來源。
再看2025年第四季度數(shù)據(jù),HPC板塊營收占比55%,同比增長48%,智能手機則退居次席,占比降至32%。臺積電CEO魏哲家更是直接放話:“AI需求比我們預想的更強”。
臺積電是AI芯片物理實現(xiàn)的唯一“必經(jīng)之路”,所有叫得上名字的AI玩家,其最尖端的芯片都繞不開臺積電的產(chǎn)線。毫不夸張地說,臺積電走了一條沒有人走過的路,而AI浪潮的到來,正在讓這條路變得更加寬闊平坦。
......
如果我們把視線放寬,會發(fā)現(xiàn)整個產(chǎn)業(yè)鏈都在上演類似的“越界”。谷歌自研TPU,亞馬遜推出Graviton處理器,Meta搞出了MTIA加速芯片,甚至連OpenAI都傳出了自研芯片的計劃......這些原本應該“乖乖”采購芯片的互聯(lián)網(wǎng)/云服務公司,正在加快速度向上游滲透。
AI給半導體帶來的最深刻的改變,并不是說讓某家公司市值擴大十倍,而是把原本習以為常的商業(yè)版圖連根拔起,重新拼了一遍。
只不過,舊的邊界被撕碎,大概率都是在為下一套規(guī)則做準備。真正值得追問的是,新的邊界何時會出現(xiàn),它會劃在哪里,話語權又握在誰手里?這些才是半導體產(chǎn)業(yè)下一個十年的真正看點。